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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立场的非民间性

时间:2009-03-17 17:55来源: 作者:傻正 点击:
90年代初,陈思和曾写了两篇文章《民间的浮沉》、《民间的还原》对“民间”与20世纪中国文学的兴衰关系做了独到的梳理,对民间的概念,民间文化的特征,民间文化形态在文学史中的影响
  

 

 

 

 

 

民间立场的非民间性

 

□傻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曾经有一场对“民间”以及“民间立场”界定的论争。

90年代初,陈思和曾写了两篇文章《民间的浮沉》、《民间的还原》对“民间”与20世纪中国文学的兴衰关系做了独到的梳理,对民间的概念,民间文化的特征,民间文化形态在文学史中的影响、地位、作用以及民间与政治意识形态、民间和知识分子精英意识之间的关系等作了系统的论述,指出民间是国家权力中心以及它的主流文化的边缘存在,有着藏污纳垢的特点,是一种自在的文化形态。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对“民间”的理解也有了改变,对陈思和的论述也就不能满意。

 

1999年韩东曾写了一篇叫《论民间》的文章,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在文章中韩东对民间立场进行了这样的定义:“民间立场就是坚持独立精神和自由创造的品质,它甚至不是以民间社团、地下刊物和民间诗歌运动为其标志的。情形倒是相反,社团流派、油印刊物和文学活动因为它才有了根本的价值,呈现出真正的活力。”在这篇文章中,他洋洋洒洒地论述了什么是民间,什么又是民间立场,谈了民间的简史,列举了这个民间的代表人物:食指、胡宽、王小波(用张柠的话说是“一个病了,两个死了”),并划清了民间与“边缘”、“民间文学”、“大众趣味”、“地摊读物”、“伪民间”的界限。他的这个民间“不是为了获取权力,而是放弃权力”,并强调“民间的概念则是自足和本质的,是绝对的,它并不相对于官方或体制而言”,即是说民间像一个世外桃源一样,是不入“中心与边缘”的轮回的。

民间的一切总是充满了恒久的魅力,用这样一个概念,它吻合了今天对民间神话的追求,无疑能建立一个十足煽情的国度。这个概念既有着与“边缘”、“民间文学”、“大众趣味”、“地摊读物”、“伪民间”的清晰界限,同时他在尘世又找不到它的对立面和对立项:既不是字典所说的“非官方”,又不是陈思和所说的“主流文化的边缘存在”。这样一来,“民间立场”已经不是一种立场,而成为一个文字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的意义与它本身的汉字意义并无关系——“立场”在词典中的解释是认识和处理问题时所处的地位和所抱的态度,而很显然,韩东是在用这样一个意符在构建一个凌驾万物的圈子。而“民间立场”这样一个文字符号在韩东这里代表着的是什么呢?何以它能界限分明而又没有对立谁?按我的理解,这只能说是一种理念一种追求,不是脚踏在大地之上,而是漂浮在空中,干脆的说,他指的是一种精神追求。

这样说一切就可以明朗了。韩东苦心孤诣绕着圈子无非是在描绘一个精神的太平天国,并告诉人们:“只要文学一息尚存,只要人们的心灵还需要艺术的慰藉,只要人类对美的感动和自由创造的热情不至枯竭,只要妨碍以上要求的压力与日惧增(在一个商业技术知识和传统权力为主导的社会里这是可以想见的),民间作为维护、保存、延续和酝酿文学创造活动的必要和基本的场所、防线就永远不会消失。”

 

到了90年代末,陈思和在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中写道:也许并不存在着一个纯粹的“民间世界”,也没有一个纯粹的民间文化形态,正如“任何一个时代的统治思想始终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思想”那样,民间总是以低调的姿态接纳国家意志对它的统治、渗透和改造,同时它又总是从漫长岁月的劳动传统中继承并滋生出抗衡和消解苦难、追求自由自在的理想的文化品格,而且,民间也不是完美的概念,它是一个包容一切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的污秽、苦难、野蛮却又有着顽强生命力的生活空间,有关这个空间的文化形态,又总是能够比较本色地表达出下层人民的生活面貌和情绪世界。

 

接下来我想说说王小波的写作立场。王小波被誉为这个时代的精神兄长(也是笔者最钦佩的作家之一),在死后冷不防被韩东列举在三个代表人物之中。他又是怎么样对待自己的写作呢?

在《黄金时代》一书的后记中,王小波说:“我以为自己的本分就是把小说写得尽量好看,而不应在作品里夹杂着刻意的说教。我的写作态度是写一些给读小说的人看,而不是去教诲不良的青年。”王小波把写作当成了一项越超个人世俗功利的人文事业:“安徒生写过光荣的荆棘路,他说人文的事业就是一片着火的荆棘,智者仁人就在火里走着。当然,他是把尘世的嚣嚣都考虑在内了,我觉得用不着想那么多。用宁静的童心来看,这条路是这样的:它在两条竹篱笆之中。篱笆上开满了紫色的牵牛花,在每个花蕊上,都落了一只蓝蜻蜓。”王小波把自己的写作赋予了一种人性的审美观照,这种态度正是出于一种宁静无争的立场。在这种立场上他说:“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一个作家的所有工作,也正是像所有的工匠一样,用他手中的笔,细细的雕琢出一个诗意的世界,等待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解读和交流。“人在写作时,总是孤身一人。作品实际上是个人的独白,是一些发出的信。我觉得自己太缺少与人交流的机会——我相信,这是写严肃文学的人共同的体会。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自己,还有别人;除了身边的人,还有整个人类。写作的意义,就在于与人交流。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写。”(王小波《与人交流──<未来世界>得奖感言》,《浪漫骑士》第71页)

 

民间立场,它作为一种理念,就是坚持独立精神和自由创造的品质的理念,它的本身是没有功利的朴素,就如同一个补锅的匠人想自己好好地把锅补好,一个画家应该静下心来把画画好一样,一个作家本就应该具备不慌不忙从着火的荆棘路上走过来的写作姿态。当然,“一个作家是否能坚持民间写作,有时候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莫言语)就如补锅的匠人可能因为看戏而误了工期,画家可能因为恋爱把一只猫画成一条狗,但我们只能说他们都不是好匠人好画家,而不能像划分民间与非民间一样把他们归为异派分子枪毙掉。也就是说,民间立场的概念不是为了划分地界,分而治之,占山为王,相反,它是作为一种精神的追求和理念的引领。

在这种理念的引领之下,作家应该是注意到民间世界的存在,“并采取了的平等对话而不是霸权态度,使这些文学创作中充满了民间的意味”(陈思和),更不能去担当道德的代言人和话语英雄,用莫言的话说就是,是“作为老百姓的写作”,而不是“为老百姓而写作”。时刻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百姓,而不是警察。

坚持民间立场的评论家,说到底就是要求有一种“求真”的精神。一个评论家只有具备了“求真”的基本精神和魄力,才谈得上体现审美、批判和实证精神;才会从文本的解读实践中发现新的理论,而不是拿先验的理论帽子去套文本;才不会一转身就爬到墙上去,时刻准备越墙而去。

我总以为作为受众的读者,与一本书之间,像两个人的交流,总是存在着神奇的缘分。有时候,无论你怎么努力去看一本书,却总是看不懂,也看不下去。但在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心领神会,一个人会为看懂一本好书而兴奋和感动。从这一点上也可以说,作为读者,面对一本书的时候,你是去检阅一份悲欢体悟一种境界,是信息的交流而不是像一个学生上课一样,去领受教益。

 

韩东在他的文章开头说:“民间并非出自任何人的虚构,更非出自某些人有目的的炒作或自我安慰的需要,它始终是一个基本的事实。”这一句话作为他全文的基调,十分值得玩味。他告诉人们,诺亚方舟已经开过来了,并且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十分舒服地站在了船上。当你回过神来,想问问这船到底是啥,韩东爬到上帝的位置告诉你:“民间始终处于模糊的未明状态”。

“文学和文学的敌人并不是泾渭分明地站在一条界线的两边,它可能同时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张柠《文学的隐秘敌人》)剔除韩东功利的“类聚”思想,我从意识形态上把民间立场理解为一种理念追求,而不理解为一个纯粹的群体存在。只有把这样一种民间理念放在心里,一个作家才不会希望去当上帝,去建王国。换句话说,民间立场具有非立场性,它不是要求一个作家要站在民间立场这边,鄙视非民间的那一边,而是告诉你千万别偷偷跑去看戏,而把本分工作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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