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佛学观及其现代观照
□傻正
空门寂寞尔思家，礼别云房下九华。
爱向竹栏骑竹马，惯于金地聚金沙。
瓶添涧底休拈月，烹茗殴中罢弄花。
好去不须频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
——金地藏《送童子下山》
因为我爷爷是个佛教徒，我从小几乎是在礼佛的香火中长大，但佛教却没有成为我的信仰。如果从小学算起，我在学校了呆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除了教会我什么叫生存，还教会我什么叫存在，所以在我完全绝望之前，我并不信鬼神，更无论今世如来东方药师西方琉璃。
在我看来，佛教的发源，原本应该是一件很有个性的事。我们假设佛并不存在，人没有前生往世，那么第一个剃了光头修禅的人，无疑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先驱者。一个新兴的事物，要引起人们的兴趣，除了功利之外，大概就是个性了。但与别的流行事物不同，佛教以其宏大的思想内涵和深厚的哲学基础，使自己又流行变成流传，每个修禅的人都以自己的想象和修为对它的外观和内核进行的建设和修缮，才形成了现今无边的佛法世界。
对我而言，佛教无论是划分为空宗、有宗、非空非有，还是印顺法师的“大乘三系”；无论是是三论、天台、禅，还是唯识、华严、净土，都关系不大。谁是佛法的正统，并不以谁真正继承佛的说法为基准。相反，历史的前进证明，无论何种宗教，如果想要前进，那么最为可取的做法是吸纳自然科学得出的有益结论，去充实自己的哲学内核，丰富自己的思想，才不至于成为时代的末流——虽然我始终坚信，宗教和科学从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以我个人的理解，哪一种佛法是正统，哪一种佛法是好的宗教思想，其评判标准十分简单：哪一种思想让我们活得更好更充实更有意义，就是好的。如果一种思想，它只能教会我们把自己的肚子剖开，取出法轮来玩，拿我们的性命在开玩笑，那就是邪教。
我们并不奢望佛法能让我们真正地看清自己，或者让我们的民族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让我们整个民族的变得强大，我们要的只是在接触了这种思想之后，能让我们活得更加坚韧，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不至于那么脆弱，或者能领略到生命一点点的美感和质感，就是莫大的功德。就如佛教告诉“一切皆苦”，就等于告诉你现在的快乐已经不错，好好珍惜；告诉你“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就是告诉你别太过执着，别太认真，要放得开，要好好地活下去。至于“佛是医王，法是良医，僧是瞻病人，除无明病，开正见眼。”“当知世间一切境界，皆因众生无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镜中像，无体可得，唯心虚妄，以心生种种法，心灭种种法故。”“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化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觉心不动。”等等，不如听而信之，人活着，总该为自己留一点希望。古印度人人在饥饿之中，看到长得胖胖的佛像，心中升腾起来的信心，就是一股坚韧的力量。
让我们回到篇首的那首诗。
据《神僧传》中记载：“金乔觉乃唐高宗永徽四年（653）渡海而来，至江南池州九华山，端坐九子山头七十五载，至开元十六年（728）
我查了资料《九华山化城寺记》，里头说开元末年前后（713-741），“有僧地藏，则新罗王子金氏近属”、“涉海”、“舍舟”，来至九华山。至德初（756-757），诸葛节等人无意发现他在山上苦修，很受感动。于是，"近山之人闻者四集，伐木筑室，焕乎禅居"。建中初（780-783），张岩来池州为官，奏请置寺，移旧额为“化城寺”。这段文字背后还有很多神奇的传说，比如“袈裟借山”之类，都说明金乔觉苦行修禅为世人所感动，方为之兴室建寺。
回到诗歌中。这一年，金乔觉已经八十多岁了。在日复一日的禅修中，金地藏穿的是自己编的麻衣，吃的是白泥拌饭，终日孤坐，“铁板注脚”，这一切使得同他一起修行的小童僧分外寂寞。有一天，童僧终于向金乔觉说出了埋藏已久的心事：思念故乡，欲还俗回家。金乔觉听后微微一笑，为他收拾行李，亲自送那孩子下山，在依依惜别前写下这首七律《送童子下山》。字里行间，情真意切。“爱向竹栏骑竹马，惯于金地聚金沙。瓶添涧底休拈月，烹茗殴中罢弄花。”四句，道出了一种“把石头还给石头”的意境，该是什么样就让它什么样，虚幻它就是虚幻，别的什么都不是，不要去惊扰它，也不要去在意它，体现出诗人自是亲切，却已经置身另一个世界，大约与“随心所欲不逾矩”有同工之妙（三教一家）。
“好去不须频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 意思是说：孩子好好去吧！不必流泪，我住在九华山上自有陪伴我的人，你看天上的云、天边的霞，和那轻舞的烟——这整个大自然不都是在陪伴着我的吗？意趣盎然而又无物无我，物我统一。
禅宗修行分为三个境界：第一境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芳迹”；第二境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第三境是“万古长空，一朝风月”。这里的三个境界也即人生的三个层次，三个境界都借“空”来表达，却有着各自不同的含义，第一境为入世之初的追问与寻找，落叶满山，众生芸芸，我在哪里？我向何处去？空山是我追寻的背景。第二境表明自然人与精神人的分离，俗世风尘与自然山水的分离，空山的水流花开是我苦苦追寻的理想境界，这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花落水流，我自拈花微笑。第三境是时空融合的宇宙境界，万古即一朝，一朝亦万古，人超越了有限时空，经过否定之否定之后，进入天人合一的无限境地。
这是一种对待事物的态度，它让我们更加心平气和。即使是离别，金地藏也不大悲大喜，而是主动去顺应，去承受。从这个角度看来，佛法就是一种韧度，教会我们如何去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