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课堂札记
1、“形聚神不聚”
“形散神不散”历来被奉为散文写作千古不变的定律:取材“散”,天南地北,立意却不可“散”;材料可以“散”,结构却不可以“散”。从小学写作是入门课,老师就教会我们“形散神不散”——要围绕一个主题发表看法,看似散的材料,组合在一起,就是为了表达出文章的中心思想。
然而在散文史上,确实存在一些散文,却是“形聚神不聚”。以
相同的例子还有《门》。《门》是美国作家克里斯托弗·莫利的一篇散文,作者通过对各种各样的门的描写,赋予“门”以象征意义,又对“门”进行了假设和重新规划,使它的一举一动都焕发出光辉。
这样的写法不像朱自清、杨朔等人的散文是线性呈现的,而是立体的,多角度的。不是行吟诗人一般走到哪就在哪儿抒情,他是找准一个点,并运用丰富的材料,把自己的人生经验作为切刀,一刀刀切下去,这样就赋予了某个点,某件事物以具体而又非单一的意义。
这样写是不是极端的冷静,以至没有感情,变成一篇说理的论文了呢?不是的,相反,这样的写法,就避开了滥情的毛病,使感情变得隐约而含蓄。每切一刀,都有一种人生的悲怆之感。巴尔扎克说:“获得全世界闻名的不朽的成功秘密在于真实。”滥情往往是散文的大忌,它使感情变得不真实,变得夸大其辞,变得哭哭啼啼。伤感固然容易引发共鸣,但又何必和别人分享痛苦,让别人也痛苦起来呢?
我有一个信条:快乐可以分享,痛苦却必须学会独自承担。
用莱蒙托夫的话说:“你痛苦不痛,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从这个观点出发,贩卖苦痛伤感的人是可耻的。法国的瓦莱里也说过:“仅仅对一个人有价值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在文学上面更是如此。我们不需要心胸狭隘的哭哭啼啼,我们需要的是智慧和坚强这些能让我们活得更好的东西。
顺便说一下,写作,或说是文学作品,来源于生活,这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但我以为,写作来源于生活背后的思考。甚至思考比生活本身更能决定写作的性质。狭隘的生活并不能影响一个人的创作,比如卡夫卡;然而没有思考,对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书本)的思考,一个人不可能达到写作的深度。
2、“死亡”在写作中的承担
“死”这件事,可以这样来比喻: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初,神就交给我们每个人一个黑盒子,里面装着定时炸弹,并让我们随身携带,不能脱手。我们知道它终有一天会爆炸,只是对于里面的时间设置一无所知。这个决定生命长短的时刻,我们或许无法去推迟它,但能通过快捷键让它提前到来。这就是自杀。
写作的深度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还是建立在人与世界的关系上,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模式。除此之外,还存在一种写作,是向着生命纵深发展。而在这条线上,存在一个端点,这就是死亡。
人来到这个世上之后,出生已经成为过去,成为不可改变不可逆转的事实。于是,死亡就成为一个母题横挂在每个人的面前,我们似乎时时刻刻都触碰着它,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意外地死去,但死亡又是那么摇不可及。因为死亡本来就属于世界中不可控制的那一部分——假如我们将世界划分为可以控制与不可控制的话。
我对于死亡的思考,开始于少年时代一次意外的事故。在此之前,我总以为一切总是理所当然的,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包括快乐、无忧无虑和为所欲为。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认识到,属于我的东西随时都可以失去,包括荣誉、自尊以及我卑微的生命。自此,出于对“失去”的恐惧,我投身于具有永恒品质的斗争,于是选择了写作。换句话说,如果一件东西具有永恒的品质,我就去做它;如果没有,我就不做。当然,我们这里说的是人生追求,为了混口饭吃而辛苦的工作不在讨论之列。
不朽并不是你的功夫如何了得,你的技术如何精湛——再精华的东西也可能失传或变得没有意义。对于不朽,我的理解是:谁能让一个集体的人更好的活着,谁就是有价值的,谁为此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就必将被这个集体所铭记。假如这个集体是全人类,那他从事的就是不朽的事业。
一种有生命力的写作必然是能指极多,锋芒毕露的——无数个枪口都指向一个无限的可能,像一只愤怒的刺猬。
在创作的路上,常常需要将城堡完全打碎,需要沮丧,需要不满,需要这样一些绝望的情绪,之后灵感之神才会给你一个机会重新获得生命,获得重整旗鼓、再造城堡的机会。放弃理当放弃或不得不放弃的东西,以此来获得最后一点力量,用以创造美感或荒诞(荒诞与孤独搭配,常常能产生凄凉的美感和特殊的深度;荒诞与狂欢相遇却常常诞生反讽的效果,引发的是无奈和分明的爱憎)。
追求纯粹的燃烧,就是要将生命都纳入写作之中,不含有一点杂质。
有时候我会想,这是否是一种健康的写作——决计不是的,它绝对不是一种健康的写作,但它是内耗的,是最有效的。人们喜欢海子,是因为他能将一种孤独,一种忧郁(抑郁)的情绪融化得那么美。而王小波也像一只拼命的蜘蛛,将读者引入了叙述的罗网,最后力竭而亡,英年早逝。
个体死亡之后,意义对于个体失去意义。或者说,个体死后,个体产生的集体意义可能存在,而个体意义即告消失。因为意义依赖于记忆,个体的记忆消失,个体的意义也就消失,还原为空白。而集体记忆仍然可能存在,就有造成影响的可能。
在存在的曾面上,人的所有努力在于论证“意义”,而后又通过死亡自身驳斥它。或者可以说,和意义的有无联系最为紧密的是死亡。死亡作为一个终点,它使一部分意义突现,又使另一部分意义消失。
写作极需要魄力和骨气——要敢写,不是把活人写成死人,也不是让死去的人再死一次,而是到一个没有人到过的地方去,在那里你孤身一人,独自狂欢。只有那样,你才能知道一个人的创作,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深度,而不是取悦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