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大街17号和杀手信难求
□傻正
一
信难求,你这个老鸡巴!你还让不让人睡觉,这三更半夜的你磨什么刀,磨个屁,吵死了,明天磨会死啊,无非是要整个心字大街都知道你在磨刀,都知道你信难求当年是个***的杀手,你个臭牙医,充什么杀手,我怎么就这么背和你这种人住一起了,我二叔是瞎了眼才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我正想继续骂下去,一眨眼却发现信难求提着那把蓝色透明的大刀站在我床前,在他身后,门帘在不停的晃动。我刹时吓得脸都白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刀。信难求弯下腰,我真怕他那两个长年裸露在寒风里的门牙会碰到我的脸。他压着嗓子悄声说:小鬼,这心字大街17号周围,今夜埋伏着至少三个梅花针法的顶尖高手,都是我的仇敌,你如果还想留着性命明天去同你那个温柔可人的淼儿约会,最好就别出声。说完又嗖地不见了,只看到门帘强烈地晃动几下。这老家伙平日里走路慢吞吞怎么现在这么利索?我和淼儿的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怎么知道?这时门外的磨刀声又东一声西一声地响起来,这时已近三更,夜静得能听到门外狗的哈欠声,我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一年的大雪下得有些迟,但却很大,夹着北风,像一个喷嚏一样罩住了这整个城镇,心字大街一夜之间就白了。
第二天信难求从外面回来。他摘下帽子扑哧扑哧拍去身上的雪,剁着脚,喘着气,我能看到热气从他两个大门牙中间喷出来,他对我一笑:小鬼,起床啦?昨夜睡得还好吧?我可是忙乎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合眼,还是让三只王八羔子逃掉了,工夫不怎么样,跑得倒挺快,小鬼过来,难求叔叔送你几个小玩意。说完从背上拿下那把碧蓝碧蓝的大刀,只见刀身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大小不一,闪着光芒。信难求手一抖,那些针就哗哗地掉了一地。他说,这就是梅花针,你二叔就是死在这梅花针下,连中三针啊,第一枝针从肩膀入从屁股出来,第二枝针从腰进去在右耳下面出来,第三枝针正好穿过命根子,唉,千疮百孔的,埋到土里蚂蚁要吃都会在尸体里迷路……
别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什么都知道,我问你我二叔是谁杀的你还不是什么也答不出来!
谁说我答不出来,叔叔我是不愿意说,不过说了也不怕,小鬼你听好了啊——你二叔是死在他心爱的女人手上的!
去!大杀手您蒙谁啊?爱他还杀他?还有,谁是小鬼,我有名字,我叫陈牧石,听到了没有,是——陈!牧!石!别叫我小鬼!
不信?铜妞你知道吧?使梅花针的铜妞?不知?你说男人谁使梅花针啊,呃呃呃——我还没说完你别走啊——
我朝石板大门上踹了一脚,门吱吱一点一点打开,我走了出来,风呼地从耳朵边吹过去,我不禁缩了缩脖子。但想着能和淼儿一起去钓鱼,冰天雪地,两个人挤在一起,心里就一阵温热。
心字大街17号是我二叔留下的房子。死之前我二叔精通奇门之术,把这间房子改造得像一架机器,就比如这扇石板门,重逾千斤,我二叔年轻的时候造这扇能自动打开的门,非常得意,然而这扇门开的时候却相当复杂,正确的方法是:先要在门的左边踩两下,再在门的右边踩三下,最后在门上踹一脚,门才哒哒地打开。后来年久失修,机关不灵,就要左踩六脚右踩七脚才能打开。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经常可以看到我二叔在石板门外左踩踩右踩踩,天寒地冻他却急得满头大汗。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假如你养了一条狗,养着养着它对你越来越陌生,不但不听你的话而且还咬你,你就会有跟我二叔一样的心情。再过一些年,也就是信难求住石屋的时候,那扇门弹簧松动,再也不用再踩来踩去,你只要踹上一脚,它就能懒洋洋地打开。外头的人远远看去没看清楚,总以为是跺一跺脚念念咒语门就开了,飞短流长,越传越神秘,所以心字大街17号从来没有失窃过。
信难求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来到心字大街,那时城西医馆的梧桐树落叶正好,他微微佝偻着身子,背着手,手上提着他的刀,两个门牙在身体的最前方迎着风,引领着全身前进,酷似一只鸭子。那些日子,关于我二叔的死讯已经在心字大街流传,信难求将我二叔的遗书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流言就在那一刻成为事实。接着信难求以我二叔的朋友的名义住进了心字大街17号,按照遗书,他不但接手我二叔的城西医馆,而且取得了对我的监护权。
对这个给我带来噩耗的人,我一直心存厌恶,十分不满。他的突如其来不但使我感到不习惯,而且给我和淼儿的约会增加难度。但奇怪的是,他对心字大街17号的各处机关似乎了如指掌。我有一次忍不住问他,这里有些机关连我都不懂,二叔也从来没说,但你为什么从石板门的开启到房间里的各个暗门,都无所不知,知无不详。他呵呵地笑了两声:我是一个杀手嘛,看这里是地火明夷,那边是风火家人,这些小玩意,哪能瞒得过我。什么地火明夷风火家人我一个都听不懂。那时我以为他是故意说一些我不懂的词来蒙我,不愿告诉我答案,但后来我才想到,他那时可能不知道我竟然懒得连《易经》都没读过。
我对他说,这些我不管,我现在关心的是你什么时候搬走,速速滚蛋!他呵呵地笑,想伸手来抚摸我的头。别碰我!谁碰我谁不得好死!我二叔就是喜欢摸我的头,才死掉的!他怔了一怔,又呵呵地笑了:这小鬼这小鬼……
二
但必须承认,信难求接手城西医馆之后,医馆的收入明显有了起色。我去医馆看过,信难求取印模、镶假牙的技术,丝毫不在我二叔之下。他说:镶牙这行当,我八岁的接触了,比你二叔陈大同在行,我祖父是个牙医,他至死还希望我能继承他的手艺哪,你看,这大婶全口缺牙,时间太久不来镶,长期用牙床咀嚼,致使牙槽骨吸收而变平变浅,以至影响将来假牙的牢固性,并且会使耳前的下颌关节出毛病,导致长期头痛……不就个牙医嘛,吹什么吹,最看不惯着种人……呵呵,小鬼,这小鬼,呵呵,我不是牙医,我是一个杀手,我真的是一个杀手,难求叔叔不骗你,是杀手!
他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十分努力地企图让我相信他真的是一个杀手。我扑哧一声笑了。我笑得弯下了腰,笑声在医馆中回荡,所有人都向这边看来,眼神惊讶。哈哈,信信,你是杀手哈是杀手,别这么认真嘛,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用狡辩掩饰啊,是又怎么样,你这样子还能杀人不成,哈哈哈……
环视了周围人们的眼睛,信难求急了,看了不只这小鬼不信,整个医馆都没人信他是一个杀手,习惯性的摸了摸他的腰间,一急之下想拿出他那碧蓝碧蓝的烟波浩淼来证明他是杀手,晃了两下,发现不对,抽刀出鞘,却是一把普通的黑铁腰刀:昨天明明还在的,怎么怎么……小鬼!你偷了我的刀是不是?别的能玩,我的刀可不能玩,刀是杀手的命!
哈哈,你的刀我帮你寄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免得你每个晚上都磨刀,吵得我不能睡觉,我不睡觉左邻右舍也要睡觉啊是不是?哈哈……
你这小鬼,把刀还我!他好像突然明白我是来医馆戏弄他,猛的扑过来抓我的手腕——别跑!
这种情况哪有不跑的!我早有防备,身子一矮就出了门口。他在后面追了几步就没真追过来(追着一个小孩满街跑,像什么呀),只听得背后他喋喋不休地说:这小鬼这小鬼,倒学得挺像陈大同的,跑得挺快,跟陈大同一样,跑得挺快,晚上回家看我怎么整你……
那天中午,我离开城西医馆,突然觉得无处可去,阳光晃晃悠悠,我也就晃晃悠悠地走着。十三岁,正是有足够的时间用于晃晃悠悠的年龄,我一直在想,再过一些年龄,我就得结婚生孩子,不管跟我结婚的人是不是淼儿,我都得结婚生子,或许再过一些年,我可能就变得像信难求一样,罗罗嗦嗦,对什么事都异常严肃,开不得半点玩笑。可能人一旦严肃上来就开始老掉了。
心里想着,脚下没有停,一抬头发现再穿过几条街就是心字大街,算了,索性回去石屋,看看信难求带回来那些梅花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这一抬头,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或许是隔壁街的那群死对头?他们来伏击我?但不对啊,那眼光好像异样地柔和,我一回头,一个红影从我眼角飘过去。没看清楚。
身上没带什么家伙,还是小心为好,我加快脚步,绕过隔壁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屋角楼头有那帮死家伙会拿弹弓瞄着我。大人们不知道,只有孩子间的打架才是最纯粹而残酷的,而且跟大人的打架一样关乎尊严。要命的是,他们都是成群结队,只有我没有参加任何的派别,独力战斗。我二叔给我制作过各种各样的武器,比如吓唬人的木蜈蚣,用于打人家屁股的连环珠,还有功能复杂的折扇,如此等等。当然,我自己也学着做了些粗陋而实用的东西——能喷射尿液的雨伞,装有辣椒末的马灯……通常我都是依靠精良的武器装备获胜,我二叔告诉我,在城堡时代,谁拥有武器谁就是统治者。但今天的情况十分糟糕,我什么都没带,如果遇上敌人,又没有我二叔来救我,很难保证走得脱。想起二叔死了,我又突然莫名地感到失落。十三岁,我对于悲伤,还没有一个完全的概念。
终于到了屋门口,我松了一口气。心字大街17号,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屋子,两层,石门旁都种着芭蕉,屋后是树,挺高挺高的树,我叫不出名字,我二叔在时,经常说,这石屋子,就靠这屋后几棵古树了,那是灵气所在,我说是啊,要不然怎么能长出我这样聪明的人。我看到二叔眉头一皱,马上改口说,要不然怎么能长出我们这样聪明的人。并把我们两个字说得分外响亮,把我二叔逗笑了,停了停我又问他:哦对,二叔你说,我爹我娘在哪啊?我会什么会长在这里。我二叔皱了一下眉头,就笑开了,说:你去屋后问那些大树伯伯,他们年龄都比我大得多,树伯伯一定知道,哈哈哈。
石头传热快,夏天一到四壁发烫,在屋里呆着像坐在蒸笼里头,于是我二叔就在屋子的两旁都种上了爬山虎,按照淼儿的说法,爬山虎是天底下最贱的植物,果然,那东西刚种上去就张牙舞爪的,只一个夏天,我们的屋子看上去就全是绿的了,完全藏在爬山虎的藤叶之中。我二叔雅兴大发,写了一块“藏心小屋”的牌匾,准备挂在门前,但我跟他说,我们这大门特殊,开门关门都像地震一样,挂上去没两天准掉下来,这不是自讨没趣。他想了想,觉得有理,也就取消了这个念头。后来爬山虎越长越茂密,与屋前屋后的绿色都连成一片,屋子就显得隐秘,心字大街有传言说,这屋子经过我二叔的设计之后,变幻莫测,有时会从心字大街消失无踪,一转眼就找不到了。其实这都是骗人的鬼话,但很多时候人们都依靠鬼话活得很踏实。
到了家门口,看到屋前屋后的绿色,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我朝石板门踹了一脚,门就吱吱地开了。但就这时,面前红影一闪,我后颈上着着实实地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哎了一声,眼前的所有绿色都变黑了。
三
我醒来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信难求那两个特大号的门牙,以为是看到了地狱的大门。信难求看到我醒了,那两片难看的嘴唇就咧开了:小鬼醒了?呵呵,呵呵,昏睡了一个晚上,呵呵,怎么会没有进门就睡了呢?
谁睡着了,刚才是有……难求叔叔,有鬼,红色的鬼!
你叫我什么?难求叔叔,你叫我难求叔叔了?哈哈……
是女鬼,我怕。
红色的鬼?是不是看到木棉花了?木棉花都能吓到你,哈哈哈。
不是,是女鬼。
女鬼?也应该来了,该来的也应该来了,3月29号也来了——
什么来了?
3月29号来了,3月29号来了我也就死了。他越说声音越低,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正是春夏之交,窗外一片翠绿,映得他的眼睛也带上绿色的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在我头顶轻轻地摩挲。我不自然地把头移开,眼睛望着他。
他呵呵地笑开了:是啊,忘了你说的,你二叔就是喜欢摸你的头才死掉的。我说:我是说笑的,你不会死的,你死了谁照顾我啊。其实我心头一阵战栗——他抚摩我的头的方式和我二叔,简直一模一样!
难求叔叔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来了吗?女鬼吗?女鬼会吃人吗?怎么来了你就得死?
小鬼今天被吓坏了吧,不是女鬼,打晕你的人是铜妞,没事,她人也不坏,就是性子急了点。难求叔叔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你就一直向东,一定要躲进黑森林。进了黑森林,要辩声响看脚印——豹怕唠,猪羊怕静;熊走黑槽,猪走丫,獐子走的是花捱吧——我死了你带上我的烟波浩淼(他又习惯性地想摸他腰间那把碧蓝碧蓝的大刀,但摸了个空),带我的刀,他们认得我的刀,会有人去接你的,看到刀他们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对,小鬼,我的刀呢?刀是杀手的命,快把刀拿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接着问:但我听说黑森林有食人花,一口能吞下一个人?
哦没有,那是会食人的血花,血花只有古墓沟才会出现,不在黑森林;穿过黑森林,你就能看到大海。小鬼,刀呢?
那我走了淼儿呢,我的淼儿怎么办呢?
笨蛋!真跟你二叔同一块木头雕出来的,情种,都是情种!听着,你要是被女人的感情牵制住,不但没出息,而且迟早没命的,先逃命再说,淼儿以后还不能找回来,啊?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甜美而急躁的声音:信难求你滚出来!我知道他没有死,叫他出来见我!陈大同,你这个负心人,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在想,这声音好像比淼儿还要好听。侧头向窗外望去,晚霞凄美的红色落在窗外的绿叶上,有不安份的味道在流动着。听声音,窗外这个女人一定十分激动。信难求向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不要出声,朗声向着窗外说道:铜妞,陈大同死了,真的死了,昨天你不是打晕了小鬼进过石屋了么,搜都搜了,你还想怎么样啊?你还能怎么样啊?
罗嗦什么,你就不怕我把你宰了——别以为有陈大同这个小石屋,就可以像乌龟一样躲在里面,我想住进去谁能拦我?
你怎么宁可相信人家的谣言,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陈大同已经死了,中了你那么多的梅花针,还能活么。话说回来,即使活着,他也不是那个陈大同了,他不爱你了,你说你爱他,爱他你会那么狠,你以为你手中的梅花针真的是梅花——是冰冷冷的武器啊!陈大同死了,铜妞你相信我,怎么说我也是一个杀手啊!
屋外那个甜美的声音说:放你的狗屁,他爱不爱我关你什么事!以你烟波浩淼信难求的医术,几个梅花针能难得倒你?你千方百计地想证明他死了,告诉你,如果他死了,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陈大同受伤,在他身边的人就是你,除了你信难求,还有谁这么卑鄙无耻……
这时,信难求显得十分不安,眼神中充满无助。我眼睛盯着他:信难求,你告诉我,我二叔到底死了没有?你不是说我二叔是铜妞杀死了吗?她就在外面啊,去啊,你去给我二叔报仇啊,去啊,怎么不去了,你告诉我,我二叔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不是说是死于她的梅花针之下么?你告诉我呀,你为什么要骗我?
信难求呆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口中喃喃说道:此生奔忙,所为何来?此生奔忙,所为何来?活着又怎么样,死了又怎么样……
你骗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嘣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向大门,信难求听到声响,吃了一惊,大喊一声:不能开门啊!他追扑过来,我身子一矮,从他屁股后面绕过去,一脚重重地踹在大门上,吱吱吱,门慢吞吞地打开了。我正想往门外扑去,但红影一闪,那个红鬼又来了,我一眨眼就又晕过去了。
四
从迷迷糊糊中醒来,我以为自己遇见了仙女。
在我眼前是一个穿着红绸长裙的女子,肌肤胜雪,明眸皓齿,我跟着我二叔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女人,但这个女人,仍让我看呆了。她看我醒了,走了过来,在我的脸上摸了摸捏了捏:醒了?来,小兄弟,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说着她就笑了,笑得我险些流口水。只感觉她摸我的脸的手又滑又嫩,很舒服,只希望她多停留一会。
我叫……叫陈牧石。
陈牧石?谦卑自牧,牧石有为!多好听的名字!比什么信难求好听多了,亏他还敢整天叫你小鬼,牧石你说是不是?她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两口,我说:真香!她又笑开了:哟,这小家伙,果真得到了陈大同那色鬼的真传,小小年纪就……
我一紧张,不敢与她对视,视线从她的肩膀上穿过去,看到一个头,信难求的头,猛地一惊,跳了起来。但跑了几步我就刹住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土坑,刚好一个人深,信难求被反绑双手,站在土坑中央。这时我才注意到,在土坑的旁边,有一个脸孔奇大的侏儒,也穿着红色的衣服,正拿着一把铁铲,很卖劲地一小铲一小铲往坑里加土。眼看泥土已经没过了信难求的膝盖,但他仿佛浑然不觉,闭着眼睛,那张木然的脸上最显眼的,还是他那两个标志性的门牙。
我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就像一段埋在土里的木桩立在那里,心里十分难受。这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我想起了那个秋日的下午,信难求佝偻着身子,踏着城西医馆门口的梧桐叶,那把碧蓝碧蓝的大刀在他手中一晃一晃,一瞬间我仿佛能从那一个慢悠悠的身影中体味到一段潇洒的节奏。有一次,偶尔从远方来的几个人,在街角的医馆遇到他,会恭恭敬敬地鞠躬叫他一声难求先生。别人感到奇怪,问他大夫你行医多年了吧,远方的人都很尊重你。他告诉别人尊重他因为他是一个剑客,严格来说是一个杀手——杀手信难求,你有没有听说过?摇头?没有吧?哈哈……他得意地笑了。或者只有当你知道这一切都即将过去,你才会懂得有一种叫做伤感的东西,在渐渐弥漫上你的心灵。
这时红衣女人看上去十分轻松,笑笑地说:小兄弟别管他,你这个叔叔在死亡的边缘,寒冷,恐惧,孤独,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你想想,当泥土埋到小腹,人就会从全身安稳充实渐渐感到压迫;到了胸口就会感到窒息,呼吸就会慢慢地困难,慢慢地加快,急促;当埋到了脖子,这地面上就只有一颗头颅,长在地面上的一块疙瘩,老鼠可以在他身上钻洞,蚂蚁啊苍蝇啊虫子啊就停在他脸上,不停地爬啊爬啊——人说信难求是一条硬汉子,我倒想看看有多硬,硬得过这软软的泥土吗,哈哈,我看你是当牙医当晕了头,连自己的刀都给弄丢了,刀是杀手的命,丢了刀就是丢了命,真当自己硬得像铁一样,连我铜妞的梅花针都打不进不成……
听到这里我头脑嗡地一响,原来是因为没有武器,没有了武器怎么打架啊……
铜妞的声音在继续:都是你们,都是你,你们这帮鸟蛋,就是你们把陈大同带坏的。我要的是一个围在我身边的陈大同,天下的男子都为我流口水,我都不稀罕,我要的是他陈大同朝夕陪在我的身边,他为什么要去学奇门之术?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东西连命都不要了?为什么要去建乱七八糟的石屋子?为什么要和你们这帮流氓去破解什么未洛石之谜?他陈大同凭什么让我为他不得安宁,凭什么打我的耳光?他凭什么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就想找到他,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呜……
铜妞说着说着,扭转过身子,竟然哭了,开始是暗泣,但渐渐地就成了掩饰不住的哭泣。我转过头去,只看到她双肩剧烈地抽动,背影楚楚动人。太阳渐渐地沉下去,铜妞收住哭声,用袖子一抹脸,猛然转过身,指着信难求说:见不到陈大同,我就要你死!
难求叔叔!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滑下来,在这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面前,信难求枯瘦的样子无比单调,他将慢慢地被泥土掩埋,慢慢地滑向死亡,而不久之前他还在城西医馆里给一位大婶镶假牙,接受人家的道谢,但不久之后他将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铜妞冷笑了两声,说:我已经用梅花针帮你把脚钉紧在土地里,和陈大同一个脾性,好,让你们都去顶天立地!
当开始听到铜妞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一个粗壮的妇人,却不料是这样年轻美貌,更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个美丽女子,竟然是这样的坏。在我眼中,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我对她息怒无常的古怪脾气感到恐惧。十三岁,是一个喜欢为世界区分好人与坏人的时代。这时信难求慢慢地睁开眼睛,平静得像初升的太阳:小鬼,难求叔叔来给你讲讲那把名叫烟波浩淼的宝刀的来历——
五
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金乌西坠,皎洁的月光使信难求的脸看上去十分苍白。
信难求说,你们月眉陈家曾是碧河六镇最显赫的家族……这时铜妞大喝一声:都快死的人还在这里讲故事!她对旁边那个侏儒说:百二,动作快点!把他埋了把他埋了!这时信难求冷冷地对她说:铜妞,如果你还想知道陈大同的下落,你就安静一点。铜妞说,陈大同真的没死?你愿意告诉我他的下落?百二,停!先别加土!停!信难求理都没理她,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舌尖在门牙上舔了舔,叫我坐下。我在坑底坐下了,泥土已经在他的小腹上,所以我坐着还高出他一个头。凝视着他,虽然严格上说,信难求是个大人,而我是个小孩,但我总觉得时光总不能界定大人和小孩——有些人活到一个年龄,他就圆满下来,像信难求,一把年纪了,但他还是一个执着的小孩。只听他继续说:月眉陈家曾是碧河六镇最显赫的家族,也是搬进傲尘几个祖先中最大的一支。在你二叔的房间里待了那么久,你应该看过傲尘的族史吧?
难求叔叔,我看过。我我惊讶于自己竟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没有这么乖过,或者说,我还没有这么内疚过。某一个冬天,我在心字大街17号的石屋里,我无所事事,就去翻看过我二叔的藏书,里面就有傲尘的族史,厚厚地一本,记载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陈年旧事,无聊的时候我拿它当童话读。根据傲尘的族史记载,碧河以前通常会在冬季结上厚厚的冰层。春天的时候,碧河之水绿油油的缓缓向东流动,古时候的傲尘族人数没有现在的三分之一,但书中记载,他们勤劳刻苦,乐于助人,在碧河沿岸种上桃树和柳树,春天温暖的阳光一照,桃花盛开,柳絮飘飘,整天碧河就分外漂亮。冬天,北风呼呼地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碧河上的冰层就由薄到厚,那些冰远看是白色的,走到近处,你就会发现那其实是透明的黑色。晚上明晃晃的月光洒下来,在冰层上一反光,能把整个傲尘的天空照得雪亮,这样的直接的结果是整个傲尘的公鸡经常在冬天生物钟紊乱,半夜三更啼叫不已,声音连绵不绝,导致很多人心烦意乱,整夜失眠,最后傲尘人无奈达成一个共识,只好一入冬就把公鸡全给杀了,这样一来,冬天的母鸡十分寂寞,鸡蛋也就随之涨价,从原来的三文钱一个升到五文。
族史上还说,傲尘的祖先们就是在大雪飘飞的日子里,带着妻儿,从碧河厚厚的冰层上走进来,在傲尘安居落户。开始只是一两户,后来进来的人就越来越多。那段日子显得非常混乱。首先来到这里的人成分复杂语言不同,衣着相貌各异,吵架都吵不了,于是经常打架;其次还要把傲尘土著收驯为奴,例如土著们撒尿无论男女都是弯着腰,要教会他们男的站着撒,女的蹲着撒,就很不容易。总之傲尘古时候的事,对城堡时代的人来说,具有相当的想象极限。
信难求接着说,月眉陈家曾经得到一块的奇怪的钢料,通体碧蓝,奇寒无比,不像水钢也不像火钢,更不是过时的铣铁,信家先人当时还没有涉足医道,但祖父的祖父四兄弟,信烟、信波、信浩、信淼,却是傲尘上有名的铁匠,和你们陈家交情也不错,钢料就交给了我祖父的祖父,据说我祖父的祖父接了这笔生意,把自己锁在房子了足足一个月,我祖父的祖父说,能不能赚到钱不要紧,但不能砸了咱家的牌子,更不能浪费这稀世的奇料,或者珍宝或者废物,都在一念之间。一个月后走出房门,祖父的祖父信烟就开始寻找恰当的燃料,最后以槲木为原料,制成了一种炭。祖父的祖父说,奇寒之器,当以均温慢火驯之。炼铁三年,信波、信浩、信淼相继猝死炉前,宝刀出炉之日,祖父的祖父抱头痛哭,说,宝刀未能如原先所料,通体透明,轻若无物,而是依然带上了一抹碧蓝,寒气未去,性必嗜血。遂立下遗训,勒令封炉,子孙永世不再炼铁,自杀于炉前。
信难求说,陈家以信家四兄弟的名字为宝刀命名为“烟波浩淼”,并说没有完美的地方,有缺陷才会有锋芒,宝刀虽然没有达到信家的要求,但却已经是一把绝世的宝刀了。不想一把刀使信家家破人亡,你们陈家祖先就将这把刀赠与信家。自从你难求叔叔接过了这把刀,就立誓去当好一名杀手,然而我并不是一个好剑客好杀手……说到这里信难求黯然神伤,目光痴迷。在凄凉的月光下,我看到他难看的嘴唇已经带上一抹黑色。
小鬼,跟叔叔说实话,到现在你相不相信我是一个杀手?我被他突然一问愣住了,说,信,但我没有见过你杀过人。他出了一下神,叹了一口气:没有见我杀过人我就不是杀手?也许真的不是杀手。回答完了之后我又十分后悔,信难求大约一辈子都想当好一个杀手,杀手对他来说,是一个理想,在他将死之时,我本应该给他一个基本的肯定,满足一个不安的灵魂。
四野无声,突然他眼神变得十分焦灼:陈牧石,你是陈家的后人,大丈夫当有为于世。我与陈大同数人此生奔忙,为的就是走出碧河六镇——谁破得了未洛之谜,谁就是傲尘之主,孩子,去吧,记住我死之后,你要带着什么东西到什么地方去!铜妞,过来!你想知道陈大同的下落,这个容易,不过知道了下落,你也就等于知道了你的死期,陈大同再三嘱托我为他保密,为的也是保存你一命,但你既然执意如此,我哪有不成全,但条件只有一个,让这孩子安全离开。孩子,记住我同你说的话,你要带着什么东西到什么地方去!记得了!
好,我走。可你说的,3月29号还没有到,你就不能死,你死了谁照顾我啊。你答应我二叔要照顾我的。
六
回到心字大街17号,我一脚踹开屋子的大门,到地下室的暗门中取出了信难求的烟波浩淼,紧紧地绑在背上,一把轻飘飘的刀,此时让我分外的沉重。那天晚上我用我二叔迷杀山猪的迷香让信难求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半夜里用一把普通的黑铁腰刀调换了他的烟波浩淼,次日起床他发现睡过头了,一跃而起,匆匆赶赴城西医馆,不料此一走却是他生命的尽头。
在卧室中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想想,回屋把淼儿送我的贝壳带上,出了门,把门口石凳上的砖块搬到凳子底下,摆成三叠三块,四叠四块,表示生生世世,就是说我要离开她很长一段时间,她来石屋找我的时候,看到暗号,就会在心字大街耐心地等我回来,但这一次离开,我担心自己都回不来了。我回头朝石屋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石屋若有若无,翠绿色的藤叶花树被月光一照,也成了墨绿的一片。一些日子过去之后,心字大街的这间石屋,还有城西的医馆,大概也是一片荒芜冰冷。遵照信难求的吩咐,我起程之后一直向东,我想,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死在那个山坡上了,我对着山坡的方向鞠了一个躬,而其实我对于上一代人所奔忙的事业缺乏一种理解,他们一直在努力完成一个对人生的诠释,以使自己的生命带上了美丽的意义。他们都爱摸我的头,摸了头就不得好死。或者神的手也爱摸他们的头,所以神不一定活得很好。对神和理想的追寻,更多的是无疾而终。
在这条大街上,有我的爱情,和我那群嬉闹捣蛋的敌人,我突然地消失了,他们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突然地想起我谈论我。在我要走的时候,我竟然这样怀念我的敌人。一些想法总能让自己为自己感到惊讶,并且认为自己有时候真的很傻,走都走了还胡思乱想。我想起我二叔也经常东跑西跑,他就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就要适当地离开,不然太快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总会沉淀速死;如果想要不速死就必须不停地变换和怀念。
离开童年我有点恋恋不舍,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对不起一个叫信难求的人,他曾经因为我的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被活活地埋进了泥土之中,无法呼吸难受至死。我所能做的,是遵照他的遗愿,带着他最心爱的宝刀烟波浩淼,去一个叫黑森林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