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山海经

◎傻正

鲁迅用儿童的视角，写了一篇文章，叫《阿长与〈山海经〉》。我佩服鲁迅的记忆力，他能将童年的感觉记得如此清楚，以至可以在成人与儿童的感觉之间自由穿梭。

儿童视角的获得就是要解放自己，放开自己，从而还原童年的某些感觉。鲁迅还原这些儿童感觉时，首先想到的绝对不是批判什么，或者要去教训什么。有些论者说鲁迅在这篇文章中是批判迷信和阿长的愚昧，我认为是不妥的。恰恰相反，鲁迅在不惑之年，回到童年，他是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剑，带着爱出发的。

在最黑暗的时候，鲁迅将手伸进童年提取力量，但他并非一味地将自己融进记忆里，不仅仅是去温习儿时的安乐窝。当鲁迅架着记忆之舟，走进童年这片深海时，他不但去打捞往事，也为记忆中苦难的人们带去了鲁迅式的悲悯。

如何将自己从具体的亲历事件中解放出来？关键在于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心胸和心智去包容和批判。这是因为大是大非的标准在心中已经渐渐明晰，一些东西变得可以原谅，一些东西变得可以理解，还有一些东西变得可以理解不可原谅，最后，必然有某些东西是不可理解也不可原谅的。记忆经过岁月的沉积，会越来越层次分明。美丽的，将会更加美丽；丑陋的，将被重新划分，一部分因为时间的积累而变得可爱，因而美丽起来，而另一部分，则因为岁月重新的考量而露出真面目来，变得更加丑陋。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讲，记忆是一面哈哈镜。

正因为时代已经远去，而自己已经长大或者变老，所以在傍晚重新欣赏早晨的花朵，就将获得一种俯视的角度，多了一份自由操控的能力。鲁迅此时，已经有能力放大原先的滑稽，悠悠地切入人物的不幸，对人物的不幸多了一份岁月的无可奈何和沧桑变幻的心照不宣，将不幸转化为一种快乐，这就是文字的戏谑和狂欢。用成人的眼睛去打量往事，这些本来严肃进行的往事都因为时间的落差而蒙上了一层滑稽的色彩。就如同我们看卓别林严肃的表情时却不禁发笑——严肃到了晚年，就是枯燥；当这种过了头的严肃隔着岁月的屏幕，失去了它的功利性，那就成了滑稽。

童年视角，就要求你眼中的每一种事态，都是超越功利的。比如孩童之间的友谊，是不计较功利的，不会因为你是高官子弟，你是富家子弟，我就要和你一起玩；也不会因为你贫穷，你成绩不好就嫌弃你。鲁迅对故乡社戏的怀念，对豆角的怀念，对儿时故乡食物的怀念，对印刷粗拙的《山海经》的怀念，对粗俗、矮胖的阿长的怀念，都是超越功利的。他不会因为《山海经》印刷得不好，就将它逐出记忆，也不会因为阿长睡觉时张成一个“大”字以及她的种种缺点而批判阿长，相反，他对自己的长妈妈，是充满了深刻的同情和无边的悲悯的，是充满了怀念和深深的祝福的。

最后说一点，关于笔锋的自由。一个人写文章，如果能让自己的笔解放出来，能放下对主题的固执，自由地出入各个领地，那么他笔下的文章就自然具备了自由的魅力。自由是一种魅力，或者说自由的精神是一种魅力。比如王小波写文革，他就能够从文革的悲苦中把自己的笔解放出来，从而获得另外一种自由的精神境界。当别人在大哭大闹的时候，王小波把一切都变冷了，他静静地看着，冷冷地说着，慢慢地道出这个世界的荒诞所在。鲁迅也是一样，他写阿长，是十分自由的，首先因为阿长是个小人物，她的丑态背后是她的憨厚，她的愚昧背后是她的善良。鲁迅欲扬先抑，先写阿长无关痛痒的毛病。为什么说无关痛痒？因为阿长身上的毛病，都没有涉及一个人最根本的品质问题，没有大是大非。其实人有时候是因为一些小缺点而变得可爱，比如孙悟空和猪八戒，他们身上的缺点也让人物的性格更为丰满和讨人喜欢。一个时刻谨慎，不表露任何缺点的人，其实是刻板而让人敬畏的。鲁迅写阿长的丑态，其实也是将人物拉到了读者面前，不但亲切，而且可以触摸。

这样的写法，将自由还给阿长，也将自由还给鲁迅自己。还是回到那个问题，儿童视角就是解放自己，就是抛弃功利，重拾大爱——爱一个人就会爱她的全部，不会刻意回避她的小缺点。突破这一层，笔锋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