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河手记
傻正
1、要相信精巧的情节安排依然具有魅力和美感。要相信作品中存在出乎意料的温情更容易让人感动。要相信每个不合理的举动背后都有合理的逻辑可以解释。
2、一部作品中的“感情流”就是不同的旋律，如何让它们和谐，如何让它们碰撞，这是最大的技巧，如钢琴上的琴键，如飞动的音符。
3、把握住感情的流动，控制住情绪的流向。于是它会变得慢而厚。
4、训练有素。小说是一门手艺活，需要训练有素。要相信训练有素。
5、同一件事，你可以让它变美，也可以让它变丑，全在你一手把握。
6、味道是酝酿出来的，点染出来的，而不是憋出来的。
7、但在文学的领域里，我们所看见的恶，确实会因为死而被取消。因为人与人生命的终了，而使恶消失，甚至转化为善。在终极面前，恶可以被原谅，也可以被改变，更可以被激发。但如果从意义上关照它，终极最终会取消恶的目的性。也就是说，善可以是没有目的性的，但恶却一定带有目的性。没有目的的恶那是精神病人的恶，它本身就因为不受理性控制而应该被原谅。终极取消了恶的目的性，所以它最终被定格为一幅丑陋的图画，慢慢变黄。
8、创作一篇小说的过程中，一个作家会不断地去寻找小说的一个敏感点，对于这篇小说而言，这个点能否找到，几乎决定了小说经营的成败。只要找到了它，所有的困难将不复存在，所有的机关将被激活，平面变成立体，人物自己说话。但其实不单作者在找它，读者也在寻找这一个点，能否找到决定了读者的阅读感受，甚至决定了是否继续读下去。
9、一个赤诚的创作者，他的心灵时刻都是赤裸的，而外界存在着太多的伤害。创作的成长就是他抵抗侵害的过程。创造像一抹嫩芽，像一个婴儿洁白的牙齿，它属于身体最为柔弱的部分，优质的创作环境对它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不可避免会有一些天才被灭掉。但其实保护脆弱的最好方法是努力去发展它，让它形成绝对强大的创作惯性。
10、只有情绪的操控是无法传授的。而我相信这是很多作家成功的奥秘所在。
11、生活太平淡了，以致我们正在慢慢丧失活着的激情，变得懒得动弹。回想小时候，回想从前，你会感到你的动作正逐渐在变慢，像一只年老的猫。没有多少人能觉察到这种改变是很可怕的。
12、每个人对情感，都有着一种不自觉地期待，就像动物用嗅觉寻找它的食物一样，我们也在寻找着自己情感的兴奋点。一部作品如果忽然受众的情感，那就是失败的；假如能恰倒好处地抚摸着受众的情感，无比舒服，那就离成功不远了。
13、就如死亡会最终证明死亡的终会到来一样，岁月同样粉碎着一些人的梦想，最终证明自己的平庸。我相信这是人生永恒的主题。我们永远生活在这样的宿命之中。
14、最近老是在论证一个人是沦为庸才的，是如何平凡下去的，是如何变成一个境界不高的人，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论证的过程中沉沦。不得而知。
15、读了毛姆，看他总在别人的口中捞故事。他的故事，总是发生在人物的口里，而不是发生在人物身上。再读格拉斯，感到伤心。也许是《铁皮鼓》太好了，也许是失眠太不好了，总之它让我更加睡不着。我感到自己与他们的差距。似乎看到自己正被囚禁在一个监狱里，看着大师们自由地在天空飞翔。
16、所谓在用灵性在写作，其实说到底，就是一种激情，一种情绪的感染，加上自己对生命真实的感悟，像没有被尘灰沾染的水滴——这样的东西能不人见人爱吗？
17、美国著名作家华盛顿·欧文说过的一段话：“如果有人总是抱怨自己的天赋被埋没的话，那通常都是推辞，是那些慵懒的人和意志不坚定的人在公众面前故作姿态而已……”
18、一个是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个是问原因；另一个是人活着为了什么，这是问目的。它们貌似一个问题，其实是两个问题。虽然有时候它们会重叠——做某件事的原因是因为有某个目的。但在生存生活的层面上，很多事并没有目的。把原因和目的分开，也许是一种解答的方法。另外加上我一直思考的人生价值与人生幸福两个命题，似乎可以奠定我对人生理解的基础。幸福与价值安放在天平的两边，我安静地坐在中间。
19、诗歌闲散得很，还是少写。好诗歌应该让人看得懂，应该平易，应该贴着浓而短的感情。它的篇幅注定它在感情的经营上，是比较直观的，无论是柔肠百转，还是心潮汹涌，都必须让人一眼就看到了，而且明明白白地在读者的心中流过。感情含糊的诗歌，感情线索复杂的诗歌，很少有上品。
20、小说要坐得住，无论是人，还是作品。
21、我想讲述一个漂浮在空中的故事，像雕刻一朵白云一样，让它慢慢变黑，再慢慢变白。
22、中国人看到草，看到水，于是在文化里头会出现草上飞、水上漂一类的想象，而在西方，西方是讲究逻辑严密的，所以只能出现蜘蛛侠。前者强调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气力来改变物质规律，让身体御风而行；而后者见到的是楼房，是水泥森林，所以就想到蜘蛛，蜘蛛是有所凭借的，它是在借助现实的基础加以延伸的。这两种虚构有着不同的性质。当然，这两种登堂入室的方式，也和中西建筑的不同有关。
23、刷新一个人的眼睛，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们通常会付出成倍的努力，去改变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时间会证明所有石头的价值，该如何便都如何。该被彼此忘记的，永远也记不住；该失去的，无论如何论证，最终也必须失去。
24、马可·奥勒留《沉思录》有一句话让我默然良久：“唯一能从一个人那里夺走的只是现在。如果这是真的，既一个人只拥有现在，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丧失一件他并不拥有的东西。”我们的苦恼经常不是来自于我们拥有的东西，而来自于我们得不到的东西，而且可能是一生都拥有得不到的事物。佛家有四苦，其一曰“求不得”，大概说的就是这个东西。而马可·奥勒留说得多好！“不可能丧失一件他并不拥有的东西”，多朴素的真理！这一生我们其实并不曾拥有，应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但我们却总以为我们正在丧失，正在丢失，正在失去。
25、人的生存感觉似乎是捆绑在一起的，是多维的，是立体的，是完全可以往左和往右倾斜的。
26、视线穿过茫茫的人生，还有苦难深重的父母，站在人生的中途，感到困惑而迷惘。但这些迷惘不是诗，也不是小说。小说的苦与乐，需要作家像一个演员一样去给人们展示出来。
27、在故事的中途，我总渴望有一个人，能用他的手指，指出杏花村的方向，但没有。在人生的中途，一个人，确实容易迷失在幽暗的黑森林——这是但丁的神曲，不是我的。
28、格非说得对，培养一个文学人才，就等于为社会输送一个敏感而脆弱的废人。想起卡夫卡，以及那些在海边自杀的人。那些为自己画上句号的诗人和作家。
29、写作这件事，果然是必须先刺伤自己，以验证自己是否有伟大的心灵，验证心灵的硬度。我卑微的生命，我的26岁，兄弟，这些都在真实地发生，每一天，每一天，我与伟大的心灵为伴，并试图告诉他们我的急切，我的脆弱。
30、也许是写作，再已经让我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而如今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俯视众生，不是上帝在讲述他们的故事，而我本身就是其中之一。
31、山一程，水一程，我们来来往往，到底想去往何方？在一座完全没有诗的城市写诗，在一个完全没有梦的地方，沉沉地睡去。如一座城堡无声的陷落，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正一件件地发生。迁就和恐惧成了人生的两大主题。我自认是一个坚韧而固执的人，但这不影响我一步步走向庸俗。
32、懒惰和分心是成功最大的敌人。听说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合并可得，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懒惰和分心。
33、一个人除了生理上的欲望以外，还有感情上的欲望；感情上的饥渴，经常会引发事端。一个人的心灵如果无法得到润泽——不管是别人润泽还是自己有力量润泽——总会有崩溃的一天。
34、如果有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或者一个机构能够证明我的写作毫无价值，我将对其万分感激，因为它为我的转行提供了理由。然而现在我的写作的价值并无法得到认可与证明。所以我只能一直在这里。所以我只能一直写下去，直到环境切断我的根，写出一堆牛粪为止。
35、生活总是使人失去，它交给人时间，又将时间从我们手中夺走，以此来产生疼痛。性和爱，野心和欲望，当真的面对着“活”以及“时间”，一切都变得多么无力。
36、最终人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欲望的。我终究无法成为圣人。对于自己的心灵，我只是多了一些自剖的勇气罢了。这阵子每次拿起刀时，总在想，鬼子怎么就那么大胆，把自己的肚子开一个口子，还要挖一下，让肠子流出来。有时面对自己柔弱的内心，也缺乏这样的勇气吧。人总是爱面子的，人总是多面的，所有的忏悔录都是晚年才写的，年轻时候谁敢写那玩意儿啊。
37、我们极其可怜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要为自己的才气消失而担忧，这真不是一件潇洒的事。一直在论证，假如我写不出来，才华消失，我还能做些什么。开始我得出结论：对才气消失的担心才是才气消失的主要原因。现在这个理论改了，才气不会消失，消失的是生活的野心和继续前行的斗志。我以为，后者更为要命一些。
38、我爱这个世界，也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爱他们的尊严和朴素，爱他们的宗族和历史，爱他们的耕种与眼泪，是的，面对这些，我应该激情澎湃。
39、我离天堂其实很近，只需要把自己倒挂起来。
40、我似乎重新回到孤独之中，我需要这种感觉。我需要孤独来滋养我的才华。只有完全的孤独之中，我才会去写作。只有如此。
41、我相信人的前进，终究还是要从自己的眼睛中寻找到力量。恢弘的气度和轻快的脚步不会在儿女情长哭哭啼啼中获得。
42、一切都已经过去，都已经成为回不去的时光。什么是回不去？那是死亡一样的不可逆转，那是绝对的绝望。将它砍断，那是保持纯洁记忆的唯一方式。
43、下午走出去，看到大块大块的云朵，突然觉得惊怖。突然明白，人往往不是因为没有拥有的能力而失去，而是害怕失去而失去。因为手里的东西太好了，患得患失，所以一去不回。
44、人始终要积极地回归到生活本身的。生命不会永远都挂在树梢。
45、卡夫卡说，善在某种意义上是绝望的表现。
46、天空意味着乌鸦的无能为力——每一个作家其实都在写诗。
47、如卡夫卡所说的：“大多数人像在睡眠状态中斗争，他们如同在梦中挥动着手，想要赶走一种现象似的。我却挺身而出，深思熟虑地使用我的一切力量来斗争。”
48、只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才能看到生命本身，才能和自己面对面，明白自己的肮脏和龌龊，看到自己的丑陋，感到自己在某些事情上的不可原谅。
49、心灵是身体最强壮的一个部位。
50、小说是建房子，立体的，面面俱到，要虚构和创造；散文是河流，弯弯曲曲，绕过深山怪石，风光无限；而诗歌是匕首，短小精悍，一刀见血。写小说要胸有成竹，你看到我低头走路的时候，其实我心里装了一座房子（顺便说一句，现实中我也背着一套房子）。这是一件痛苦的事。小说考验作者和读者的记忆力。好的作者，他何尝不是在寻找他的读者呢？
51、我希望这世上有一本什么样的书，就写一本什么样的小说。是我，而不是别人。我认为它应该如此，于是它便如此；我追求它应该如此，于是它只能如此。就如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52、只能有一种人生，只能有一条路，只能选择一种风格，只能写好一个人。把一个人写丰盈，其他人也会跟着一起丰盈，如果主要人物干瘪，那么次要人物即使高大起来，也只是一只吹了气的青蛙。
53、大师走过的路，都是大师的。我走的是我的路。在写作的路上，成功的路往往是无法跟随的，因为已经有人走过，再模仿就失去意义；而只有失败的路，在告诫着我应该如何避开机关和暗箭。所以，对我像我这样的人来说，真正的写作良师，是他们，是那些在写作上失败的人。而大师们，他们只给了我一个背影，又黑又大。
54、美人城是虚构之城，但里面的人，却应该是我熟悉的人。这些人也是虚构的，不同的是，他们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地一起在我胸中长大。我的思想成熟一分，他们就长大一点。我几乎可以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
55、桌子上一队蚂蚁，在围攻我的面包。
56、每一个职业，都是因为有它存在的社会原因，然后才有职业。白人走了，狗没有人管，病死的流浪狗多，所以才有了《耻》里面的动物收容所；警察腐败，官场黑暗，凶杀案多，所以才有了《清洁工》里面的凶案现场清理公司。所以，美人城里每一份职业，每一个人，也应该是如此。只有让人物才存在指向社会现实的机理，他才会站在最风光的地方，即使我们明白整个世界都是虚构的——我们生活的世界难道就是真实的吗？
57、无聊是另一个西瓜一样大的命题，它把生命的题材掏空
58、我需要坚强地前往，我需要上苍给我神圣之光，我需要信仰和温柔的抚摸，需要爱以及真诚。
59、如果沉入轮回，别忘给绝望留个记号。像记住一个孩子的名字，我记住了你嘴唇在我额头上留下的温度。
60、骨子里都是孤独的童年，在孤独里长大并老去。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所以也没有那么美。忧伤足以摧毁一个心灵的创造实践。
61、时光飞逝，我拥有绝对绝望的瞬间。将心脏埋进大腿，我用两个手指走路……
62、白色的乌鸦和白色的鸽子在一起飞翔。
63、只有对人性进行批判才能深刻。有其他的方式吗？
64、许多人只看到浪漫爱情，却没有看到滋生浪漫爱情的心灵土壤。
65、自由其实是一种能力，能力有多大，自由有多大。
66、学习如何去恨，这和学习如何去爱一样，都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
67、古时候，早晨是忧郁的。
68、《约翰福音》第1章第5节：“光在黑暗中照耀，而黑暗却不能理解它。”
69、像傻瓜一样谦卑地活着，像圣人一样慈悲地死去。
70、每一天都是独立的。但许多人将现在作为未来的铺垫去处理，一直活在对生活的希望、等待与想象之中，我把它称之为意淫。
71、于坚：人们在获得新世界的同时，也必然丧失他的故乡。
72、《西方的没落》最后一句：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
73、“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路远。”不！路是对的，也怕路远！
74、小说写什么呢？写历史，不是的；写哲学，也不是的；这些都不是小说应该做的事。它应该书写的是人物的“生存感觉”。
75、环境写得太正常，所以写出来不真实。马尔克斯说，好的文学是破坏性的。
76、生日：这是个什么样的伤口，它一年发作一次。
77、我写的小说，应该是我自己喜欢的。必须是我自己认为这世界上应该有的精品和工艺。必须是我自己梦想看到的小说。是的，因为它首先是属于我自己的，其次才属于其他的读者。
78、即使一个人一辈子都生活在一种幻想之中，在一种等待之中，在踌躇满志之中，即使一直在意淫，也未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幸福。
79、我依然应该把自己放在追求的路上，用天才的心态去做天才的事业。
80、写作的路径在哪里？许有人会说阅读——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然而，许多时候，范文或者说文本，并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人们面对一座房子，他们并无法知道这里面的砖头、水泥和钢筋分别来自什么地方。
81、猪为什么会飞？我想，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风，把它吹上去的。
82、我把人物推到命运的关口，突然就凝住了，我不知道他们将去往何方。我又不能直接问他们，我只能等待，等待灵感突然澎湃起来，然后，它会逼着我把它带到这世界上来。写作的信心，在此时显得尤为重要。不要受任何人的诋毁，不要受任何人的评论，在它成型之前。
83、老子：“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 则无不治矣。”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许多管理者就是这么干的。
84、“人的行为产生的原因可以分为外驱力和内驱力两种，而吸引力和感染力则是作为中间状态的力量发生作用的。科学研究证明，素质高、发展程度高的人，其行为的动力主要是内驱力。这是一种最成熟的人。正在成熟和已成熟的人主要靠感染力来带动，即所谓跟着感觉走。而不成熟的人则要靠外驱力（如强制、鞭策、督促）来推动。” 人要当牛，也要当赶牛的农夫；要自己跑，更要自己赶自己。
85、希望有一天，我能穿得像个痞子在街上走，那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
86、无论从事哪一个行业，都必须专业，必须敬业，必须学到东西，而不是成为一个模仿者，“上劳其智中劳其衡下劳其体”，老子是书还真应该好好地读一读，别白白地奴化自己，只知道当牛当马。
87、一个人只要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但人有时候经常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我非常清楚，人活着活着，经常会突然就活进了某个幻境里面去，出不来了。类似古人灵魂出壳回不来一样。整天生活在一种感觉里面，很难自拔，这是人生的一大悲哀。
88、没有遗憾的旅程不是好旅程。
89、绝望之于我，只是雨中的浮萍。绝望之于我，只是悬崖上的一朵百合花。宁静中仰望夜空，我能够听到天上的音乐，一阵阵在盘旋。
90、其实遗忘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91、身体内一种惰性正在摧毁我，我必须以不懈的奋斗，去克服它们。胜了，我就是圣者；败了，我就是奴才。一种恢弘的音乐来自天国，你听到吗？这个催生大师的时代，是谁把笙歌夜夜奏响。修复自己的意志，顽强前进，心中不屈的梦想啊，是你在对我招手吗？
92、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磨难，而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知道什么要什么就不会去争取和珍惜。同样的，人最怕的不是才疏学浅，恰恰相反，最怕的是对自己所知甚少。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那样的情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那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会有怎样的行动。
93、既然上苍对某些事情已经圈定，那就只能这样去做，即使对不起某些人，即使明知这样或许会一无所获，即使清楚这样要冒着风险，但每一步都无可挽回。
94、我像一个农民一样，看着朝阳起床，对这夕阳吃晚餐，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可以。
95、孤独得不想说话。感觉整个世界都蓝色了，一直蓝到山顶，蓝到天边，蓝到我觉得恐慌。一个人的恐慌。不明白是为什么。恐慌的时候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生怕连他也跑了。
96、假如说文学是骗术，那么学术就是在盗窃。
97、除了让自己活下来，你还必须去成就一个神话。
98、时间慢慢地安排着你，安排你疲于奔命，安排你结婚生子，又安排你渐渐老去。你从来只是跟在后面，从来都不曾主宰过什么。计划已经习惯不再完成，任务搁着你也不再为之难过。就如一个剑客，当速度不再是他的词汇的时候，他也就死了。
99、我把自己当成一个大作家去完成所有的作品，甚至考虑将写过的长篇小说重新再写一遍，我想，这样要求自己能让自己有一个写作的自觉。就如同生命的自觉是一个人活着的重要标志一样，写作的自觉会是一个作家走上正轨的重要标志。这种自觉会让人获得很大的心理动力，有表达的欲望，有写下去的危机。
100、人的成熟不是从说话缓慢开始的，恰恰相反，它是从成熟变得理所当然开始的。“本应该如此”——多好的一句话！这句话把灵魂摆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不管是上天堂还是入地狱。
101、人生太短，我会全力以赴，奔向死亡。我会辉煌的，只希望这一个时刻是在我有生之年发生。这个社会为我提供了这个环境，我应该继续冷冷地笑着，去完成属于我的使命。
102、一个作家首先必须有个性，然后还必须有对这种个性的自觉。一种写作的自觉，一种灵性的自觉，一种清澈的自觉，一种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情形的返照的自觉，我以为，这些对于一个作家，比操控手中的笔和别人的嘴来得更为重要。
103、贪心是把自己的土地种上各种花草和蔬菜，白菜萝卜菠菜土豆，每一种都要种。但野心呢，却是一定要种出天底下最大的白菜，两者的不同，太明显了。一个是花哨的面面俱到，一个只占据某个领域。
104、那些美丽的哭泣着的樱桃，那些不再盛开的故事，那些停顿了下来的灵感。此刻，它们生长成什么模样？
105、生活在不俗不雅地进行，没有人知道接下去该是哪一步；没有人知道一个沙坑，是用来跳远，还是用来埋人；找不到生活的重心，我们永远生活在痛苦之中。
106、不是看你生命中留下多少——不是数量，而是看你生命中能有多少美好，包括美好的故事和美好的欲望。
107、我们常常有一种幻觉，总以为紧紧握在手里就一定是属于自己的。
108、一个人对内心太过于专注，他就必然失去一个外部的智慧的世界。沉湎于回忆和幻想的人，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109、一种懒惰从骨头里散发出来，快将我熏死。我多渴望可以当一只蚊子啊，为了一顿饭拦路抢劫，一个正义的手掌拍下来，就可以毫无怨言地死去。终于可以相信，死亡原来也可以是一种本能。大学时候读荣格的书，总以为这是荒谬的，现在有点信了：死和生一样，都是人的本能。
110、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寂寞在生长；它的生长是痛苦的，像是男孩的发育，是悲哀的，像是春的开始。你不要为此而迷惑。我们最需要却只是：寂寞，广大的内心的寂寞，‘走向内心’，长期不遇一人——这我们必须能够做到。”“爱，很好；因为爱是艰难的。以人去爱人：这也许是给与我们的最艰难，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实验与考试，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
111、天雨路滑，我首先把自己想象成没有脚的人，再把自己想象成有八只脚，这样，没有脚，八只脚，没有脚，八只脚，我就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112、我注定是一个被埋没的人，但我竟甘愿如此。我的花园里开满了期待欣赏的花，而对吆喝，我向来是羞涩的，而竟至于讨厌。我的天赋，也只能让我到达在里，剩下的必须靠定力与勤奋，与天资无关。
113、趁着自己还有将来可言，赶紧做点事。
114、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爱情是友谊的坟墓。
115、好的评论家之所以好，是因为我们总能在他的作品中读到更加优秀的作品。
116、不用担心我会死去，失败了，我会爬起来，像一只蚂蚁一样爬起来，开始另一个起点。
117、发现一个时代的悖谬，要比发现它的真理来得更为艰难。
118、天使与魔鬼，拥有同一张脸孔。这话一定有人说过。问题在于，人们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千百年来无人发难。
119、我们爱自己，所以创造价值；爱别人，于是感到幸福。
120、许多恶俗用爱的名义大行其道的；许多爱竟也是通过恶来表达。这让我感到震惊和难过。要美化一件事，必须记住反复描述细节，而要丑化一件事，我们只需要抽象出结论。
121、说尽口中之话，则令人感到乏味;不尽心中之言，则会埋葬诸多感觉。因为许多未说出的话，便永远不再说出。
122、我拒绝所有的不应该，也拒绝了神的拒绝——命运总在依从。
123、我是一个走失在田野里的孩子，泥土爱上了我的脚丫，我的文字是那些浅浅的足印，在风里变得坚硬……
124、与大海相比，溪流和湖泊只能是水的线条，而不像大海，是块状的水。望去，一块块的水。古人说，波是水之皮，那么海面上拉开的应该是一张大皮，摇荡的皮肤，仿佛有什么力量被困在里面，它们要向天空突围，却被皮肤紧紧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