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因何而失衡
——读杨绛的散文《老王》
□傻正
杨绛将自己翻译的一首小诗放在她的《杨绛散文》开篇,作为卷首语。这首小诗是兰德的《生与死》:“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杨绛老人借兰德的这首诗歌,道出了自己对待生死的态度:生命之旅当不争不抢,爱己所爱,借火取暖,随心任性,处之泰然。
然而,在对待一个车夫——老王的死亡时,杨绛却未能像面对自己一样淡定,而是感到无边的痛楚与愧怍。初读《老王》这篇文章的人,多数会有这样的疑问:这种愧怍从何而来?难道是杨绛的矫情之作?
写《老王》这篇文章时,杨绛已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这样一个饱经风霜的睿智老人,顺着斑驳的记忆之桥,她回去探询的是什么呢?多年以来,是什么东西让她耿耿于怀,而有了写出这篇文章的冲动呢?
老人提笔开篇,很寂寥,她说:“我常坐老王的三轮。他蹬,我坐,一路上我们说着闲话。”多么淡雅的开头,只隐约一个情景——“他蹬,我坐”——既没有同我们讲那时的石板路,也没有讲车轮颠簸所发出的咯吱声。回忆的开始,只是一些絮絮叨叨的闲话。
然后,杨绛开始悄悄地铺设人物的信息:非常孤独,没有亲戚,也没有行当的归属和认同;瞎了一只眼而遭受欺落;寄居荒僻破落的小屋多年,贫穷与孤寂让他对“家”几乎没有什么概念了。
用了四段话对老王这个人物的外部世界进行交代以后,杨绛开始将笔墨转入了人物的内心。既然说到人物的内心,那么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杨绛的丈夫钱钟书,那个博古通今的奇才。
杨绛讲述了与老王相处的几件事:一是老王为他们家运冰,二是老王送钱钟书到医院治病,三是老王为他们家送来了香油和鸡蛋。第一次送冰,老王招揽生意,说“车费减半”,杨绛“当然不要他减半收费”(注意是“当然”),全额付给他车钱。老王虚晃一枪,揽了活干,多了个赚钱的机会。第二次,老王送钱钟书去医院治病,说“不要钱”,但给了钱,他依然也收下了,没有再推托,只是“不大放心”。第三次,大病之后的老王,送来香油和鸡蛋,说“我不是要钱”,但杨绛说要给钱,他依旧在门口等,拿了钱才走。
这三次都说不要钱,三次都收了钱。收受杨绛一家的好,几乎成为习惯,以至最后一次,杨绛只是转身进屋,老王就知道她要去取钱还他。在行文中,杨绛透过不敢坐三轮,去挤公共汽车和取缔三轮车等事件,暗示了当时社会环境的险恶。在不安的社会里,在贫穷的时代里,一个自身岌岌可危的知识分子对一个独眼穷车夫习惯性的接济,是十分难得的。更可贵的地方还在于,杨绛一家对待老王,并非居高临下的,而是有亲切的“闲话”,有对他三轮板车的调侃,在老王生病时,更没有造作的大呼小叫,而是十分自然地描述说,“就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僵尸。就如一个母亲嗔怪自己的孩子脏,说从垃圾堆捡回来的。这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融洽到可以不必讲究客套言辞的程度了。同时,僵尸、白骨、棺材,都是极端冷酷的词汇,用在这里极写老王身体的瘦弱和病重,其实也蕴含了深层的痛惜,并为自己之后的举动提供了一个可以对比的背景——他病得这么重,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冷冷的笔调,冷极冷极,本身已经压制了热涌的感情,潜流暗涌,而生活的情态仍在继续,捂着伤口也要把戏继续唱下去,于是,杨绛继续在这一部分保留了原生态的生活气息——那时就是这么发生的,也是这么说话的,谁会料到呢?于是,到后面,杨绛终于严肃起来,收起了脸上温和的微笑,说出自己的愧怍,并说不该“拿钱去侮辱他”。可以说,杨绛此时,内心充满了亏欠。
如果老王不死,也就无所谓愧怍,无所谓亏欠,一切依旧进行,看起来理所当然。换言之,是老王的死,让杨绛的天平开始失衡。是老王的死,让杨绛开始对整件事重新审视,而发现老王不请自来,拖着残躯送来香油和鸡蛋,不同于以往,是具有别样意义的表达。“我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真的的。”杨绛在责怪自己未能明白对方的用意,而依然习惯性地用钱和并不温热的话语去回应他。“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多么坚决地将对方的真诚当成物品加以交易。不愿意亏欠别人任何东西,要维持彼此天平的平衡,这同时也是一种拒绝,拒绝了别人的表达和赠予。将香油和鸡蛋留下,将钱带走,两不相欠,老王会不会将之解读为一种冷漠呢?不知道,已经无法知道。他死了,杨绛已经回忆不起他最后一面的任何表情,或许是没有表情,只是“一手拿着布,一首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然后“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杨绛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下楼,也只是担心他会不会摔倒。这样下楼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杨绛必定会一再回忆这样的情景,让她“一再追忆”,让她“心上不安”,让她自责并感到深深的愧怍。
文章还有一个疑点值得一提:老王最后为什么还是拿了钱?文章提到老王三次都拿了钱,前两次,不拿钱是不合情理的。这样一个车夫,他必定是穷怕了,他对钱有着深深的渴求,像一条干渴的鱼对水的渴望,他必须每次都紧紧抓住能让自己活命的钱。换一个角度,老王一定默默地领受杨绛一家对他的恩惠,他默默地记取。在杨绛心中,天平一直是扯平的。而在老王心中,他一直是感激的,但他却也只能别无选择地接受,他无法回报什么。他所能做的,是在送冰的时候,多送一倍,是在拿到钱的时候,心中感到“不大放心”,并哑着嗓子追问“你还有钱吗?”他的亏欠感,一定一直持续到自己躺在病床之上,躺在破落的小屋里,望着家里仅存的香油和鸡蛋,寻思着应该做点什么。如果不是这样,是什么力量让老王这样一个将死之人从床上起来,提着微不足道的食物(在他看来已经是最好的),去送给杨绛一家?只有亏欠和感恩的力量让他这样做!这个木讷而老实的人,他来到了杨绛面前。而面对杨绛的执意(“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他只能习惯性地顺从。
至于他是如何从家里来到杨绛家,以及如何从这里回去,杨绛没有提,她只说了一句:“我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回家的。”这是一片想象的空白,是一个贫苦生命的辛酸和血泪。只是老王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被“镶嵌”在门框里这样的画面,直着脚行走的画面,却一直留在作家心中,撞击着她的善良和悲悯。